“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从上海回湖南之后，下一个展出点也许遥遥无期，真的希望大家珍惜这次观展机会。”自7月3日开幕起，“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展出已逾一个月，马王堆研究院院长喻燕姣专程来到上海，在接受记者专访时表示，“一号墓T形帛画将于8月16日18时正式撤展。8月17日，三号墓T形帛画‘接力’来到上海美术馆与观众见面。这在文博业内尚属首次，今后几乎不会有在湖南省外同展期、同展厅观赏到两件帛画的机会。”
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赖鑫琳 摄
油彩双层长方形漆妆奁。赖鑫琳 摄
“千金之家”是马王堆50余年考古研究史上规模最大、等级规格最高的一次省外展出。展览通过数百件文物梳理马王堆汉墓辛追夫人等汉代贵族的生活风貌，深度呈现彼时的生活美学与精神涵养。策展人项苙苹表示，展览从“中国全息生命美学”的独特视角展开，“汉代所形成的感知方式、生活秩序与生命观念，并未停留于历史之中，而是仍持续影响着今天的审美与生活”。因此，今天我们看马王堆，能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朝代，更是一种至今依然深刻影响中国人的生命智慧、审美趣味与生活方式。
展览现场。赖鑫琳 摄
省外展出机会极少
“这次主要是来看T形帛画，之前去湖南省博看过辛追夫人。”观众杨女士说，“我在T形帛画的展厅待了蛮久，音乐和打光效果都做得比较沉浸。”
展览现场。赖鑫琳 摄
无论对于文博爱好者或是观众，“千金之家”最牵动人心的，莫过于两件“镇馆之宝”级别的T形帛画首次在省外以接力方式展出。
作为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马王堆一号墓T形帛画以绢帛为底、矿物颜料绘制，采用中轴对称构图，以天上、人间、地下三段式结构，完整展现了汉代“事死如事生、灵魂升仙重生”的生命观念。值得关注的是，帛画中留存有多次改绘痕迹，说明墓主辛追生前有充足时间筹备墓葬与帛画制作，整幅画作画面精简空灵、线条细腻、色彩层次丰富，具有极强的艺术表现力。
“由于丝织品帛画比较容易受光照等因素的影响，十分脆弱，因此不适合长时间展出。”喻燕姣告诉记者，一号墓T形帛画的“出门”经历是极为稀缺的，近30年来，这件帛画仅有三次离开库房公开展出。“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在首都博物馆的‘中国记忆——五千年文明瑰宝展’，这是一号墓T形帛画首次出省亮相。第二次是在2017年，湖南省博新馆开馆。第三次是2024年，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完成50周年的纪念大展。”而此次上海之行结束后，这件稀世珍宝将返回湖南，进行现状评估后进入恒温恒湿的库房，以特制的楠匣妥善保存。
下一次何时能再与公众见面？喻燕姣坦言：“目前没有展出计划，极有可能长期不再对外亮相。”对上海及全国观众而言，这不仅是一件文物展期的收官，更有可能是近距离亲瞻这幅国宝的“珍贵窗口”。
一号墓T形帛画。主办方供图，展品由湖南省博物馆收藏
展览现场。赖鑫琳 摄
8月17日起登场的三号墓T形帛画，从珍稀程度与学术价值上来说，甚至更胜一筹。喻燕姣介绍，这将是三号墓T形帛画在国内的首次省外展出，它的图幅比一号墓T形帛画更大，长达2.34米，画面内容也更为浩瀚繁杂。帛画用三块单层的棕色细绢拼成，通过天上、人间、地下的画面描绘，并借助交龙盘绕的结构将其连接成一体，呈现出古人对“天-地-人”宇宙秩序的整体想象。画中描绘男性天神、驾驭龙与鱼的仙人等诸多形象，从人物数量上来看超过了一号墓T形帛画。然而，由于墓主，也就是辛追夫人的儿子、第二代轪侯利豨在年仅三十左右时便英年早逝，墓葬准备工作仓促，这幅帛画的绘制从艺术水准来说，不及一号墓精细。加之出土时保存状况稍差，部分图案至今难以清晰辨识。
“正因如此，三号墓帛画所承载的文化信息量更为巨大，许多内容对学者而言仍是待解之谜，研究难度和价值都极高。”喻燕姣说。母子两墓的T形帛画相继现身，让观众得以窥见一个家族两代人在面对死亡与永恒时，既有传承又各有不同的生动表达。
三号墓T形帛画。主办方供图，展品由湖南省博物馆收藏
汉代美学与今人跨时空对话
文物的珍稀性成为观众走进“千金之家”最“硬核”的理由，而展览独特的美学视角则更加触动心灵、引发共鸣。当包含多件禁止出（国）境文物在内的诸多珍稀展品齐聚美术馆，这场展览与普通的文博展有什么区别？项苙苹表示，展览从美学角度切入，将美理解为生命与身体、社会、天地持续关联中生成的状态。通过“纹样之眼”“器用之序”“天人之思”三部分，呈现汉人如何通过图像、器物与观念组织生活、安顿身心，并在有限生命与无限天地之间建立联系。
波折纹“千金绦”。展品由湖南省博物馆收藏，主办方供图。
对此，中旅旅行讲解员、国家特级导游孙国英感受颇深，作为马王堆官方合作的讲解员，在这一个月内，她每天至少要讲解3个场次，几个小时内多次穿行于展厅，引导观众完成一场又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我会提醒大家，请不要只用眼睛看，一定要打开耳朵，去感受上海美术馆带给你的全方位沉浸体验。”
孙国英特意提到了上海民族乐团为T形帛画展区精心定制的三段式配乐。音乐从第一段开始，空灵的人声将心绪抚平。第二段转为轻快的琴曲，呼应着利豨将军生前常抚的乐器，也映射出汉代人丰盈的精神世界。当帛画叙事推至高潮时，鼓乐齐鸣，强劲的节奏“砰砰砰”地叩击心房。“许多观众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才真正完成了从‘看文物’到‘入画境’的沉浸式转变。”
赭黄纱地印花敷彩“茱萸”花残片，展品由湖南省博物馆收藏，主办方供图。
这种沉浸感，正是项苙苹所强调的“中国全息生命美学”视角的体现。在孙国英看来，这为讲解提供了全新的切口，她不再局限于文物历史的基础讲解，而是带领观众通过一器一物，去触摸两千年前那个“千金之家”的日常美学与精神世界。
“大家跟我看这件‘小漆卮’，它用的是‘卷木工艺’，就是把木片削薄，利用它的延展性卷起来，再用漆黏合。这就是当时贵族的‘马克杯’。”孙国英用生动的类比，让古老的技艺变得亲切起来。她引导观众从辛追夫人的“更衣室”和“梳妆台”上，读出一种跨越时空的生活态度。面对那些精美的假发套、5厘米中划分出74齿的篦子、块状的粉饼，以及印有上百只形态各异狸猫图案的漆器，她如是总结：“我们可以看到，辛追夫人是怎样一位极尽所能去爱自己的女性。她对头皮的保养、对饮食的讲究、对生活仪式感的追求，与我们今人并无二致。这种在任何境遇下都懂得珍视当下、丰盈内心的能力，才是无价的‘千金’之所在。”
这种从“物”到“心”的解读，深深打动了观众。孙国英发现，许多观众具备极强的联想能力，他们会追问彩绘工艺与珐琅彩的异同，也会将帛画中的“天-地-人”三层世界与同期在上博展出的美洲“世界树”宇宙观进行横向比较。“我会告诉他们，相隔万里的先民，不约而同地用浪漫的想象力，将死亡视作一场充满希望的远行，而非悲壮的终结。这正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智慧。”孙国英说，她最想传递的，是古人那种“奇绝的想象力和浪漫的感受力”，以及由此焕发出的对当下生活的热爱。正如她为讲解所作的结语：“一袭汉衣承雅韵，万卷国书续文脉。”
喻燕姣同样强调“千金之家”所呈现的美学的独特性，“在博物馆，我们更多是进行考古叙事的构建。而在这里，观众是用视觉、听觉乃至嗅觉去直接体验一种生动的美学。你可以看到漆器饮食之美、丝织华服之美、帛书精神思想之美，还能从那些飞扬的云气纹、龙凤纹中，感受到汉代气势磅礴、昂扬向上的精神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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