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经贸回顾:善于斗争才能寻求合作。
2025年，中美之间围绕贸易问题展开的一系列较量和博弈，值得深思。
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宫后，立刻启动共和党竞选贸易纲领，颠覆现行世界多边贸易体制，并重构美国第一的新的世界贸易规则体系，给世界经济和世界贸易带了重大逆风。其基本工具，即特朗普“词典里最美丽的词汇”，是无限制、随心所欲的单边关税。美国不仅出台了面向全球的“
对等关税”，而且特别对中国连续发起了高额单边关税和一系列高科技封禁或限制措施。
中国政府坚定维护以世贸组织为中心的多边贸易体制，与美国政府的单边关税和限制进行了坚决斗争。双方经贸团队经历了五轮会谈或磋商，截至目前双边经贸关系总体逐渐稳定下来。但双边贸易出现了明显下滑，中美各自贸易伙伴和供应链均出现转移，未来前景仍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
贸易风云：
从针锋相对、边“打”边谈到暂时“休战”
特朗普回归白宫仅10天后，便急不可待地率先向中国挥舞关税大棒。2月1日，白宫宣布因芬太尼问题对中国产品征收10%的关税，2月27日和3月3日又分别再加码10%，合计达到30%。中国政府立即表示坚决反对，一方面诉诸WTO，另一方面宣布对美国部分产品包括农产品进口加征10-15%关税。
随后，4月2日，白宫宣布对全球所有贸易伙伴征收“对等关税”，这也标志着特朗普的单边霸凌政策创下了新的高度。虽然“对等关税”是针对美国所有的贸易伙伴，但是其对中国的针对性不言而喻，税率为34%，此前2月1日宣布的10%关税冲抵后为24%，这样对华关税合计达到54%。
美国财长贝森特对各国放言，要求各国妥协，不要反制，这样美方可以考虑降低关税。特朗普则渲染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排着队向他讨好。但是，让美国人大感意外的是，中国完全不理会这些，而是一方面在WTO再次起诉，另一方面宣布对所有来自美国的产品一律加征关税24%。
中方的强硬完全超出白宫所料，随后美方开启了“数字游戏”式的报复措施。4月8日，白宫宣布对中国产品再加征50%关税，合计达到104%。中方同样毫不犹豫，对美产品立即再加征关税50%（合计达到84%）。4月10日，美方再加征关税21%，合计达到125%；中方也立即回敬21%，对美关税累计达到105%。中国外交部和商务部发言人明确表示：谈，大门敞开；打，奉陪到底。美方随即再提高20%，达到145%。
国际贸易一般规律显示，达到70%属禁止性关税，一般情况下进口没有可行性。因此，在这样轮番更新数字的背景下，中方更为理性地表示，125%以上再加关税纯属文字游戏，已无意义，不予置理。
中方的强硬反制，使美方原以为“一吓就让”的预判完全落空，相反美国受到其“对等关税”政策的反噬——诸如
苹果
、
沃尔玛
、
塔吉特
、
家得宝
等严重依赖中国产品的跨国公司和美国零售商协会等团体密集游说白宫，争取到信息电子产品豁免等权限，另外沃尔玛等公司还提出自己承担关税，请中国出口商照常发货。
从4月初145%关税实施后第二个月5月份中国对美出口实绩看，根据中国海关统计，该月对美出口清关288亿美元，同比减少33%，但并没有归零，这是美国市场对中国产品依赖程度很高的结果。
在这种态势下，不是中方，而是美方寻求与中国展开谈判。从日内瓦到伦敦、斯德哥尔摩、马德里，再到吉隆坡，中美双方经贸团队出招接招、反复拉锯博弈，双方五次会谈可以大体分为三个小阶段。
（1）日内瓦的“降温”会谈
5月10日至11日的日内瓦会谈，结果超出预期。会谈部分解决了高关税的紧迫问题，美方冻结24%对等关税90天，取消在此基础上加征的91%关税；中方则相应取消对美加征的71%关税，冻结24%关税3个月。双方回到4月2日前的状态。不过，20%芬太尼关税仍未解决，双方仍将继续磋商。这次会谈实现了对4月“关税大战”的紧张局面的降温。
虽然中美双方就关税问题取得一定的会谈成果，但是美方迅速祭出新的施压措施。日内瓦协议墨迹未干，美方立即在非关税问题上频频发难，先后停止乙烷、设计软件EDA和航空发动机Leap1000对华出口，遣返中国留美学生。美方继续加大对华打压，中方则毫不客气地公布了稀土出口最新管制。
（2）伦敦、斯德哥尔摩、马德里会谈和新的紧张
紧接着，6月9日至10日，双方经贸团队在伦敦举行第二次会谈，美方取消了乙烷、EDA、航空发动机对华出口和中国学生留美限制。7月27至28日，双方在斯德哥尔摩举行第三轮会谈，商定将24%关税冻结期再延长3个月，至11月8日。9月14-15日，双方在马德里举行第四轮会谈，总体商定了TiKTok在美经营问题。
但中美马德里会谈刚刚取得成果，中美元首通话余音未了，美国商务部便迫不及待出台新的单边打压措施，中方立即强硬反制，双边关系又骤然紧张。
9月29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将77个实体列入制裁“实体清单”，同日发布“穿透性规则”：若中国企业被列入实体清单，其持股超过50%的子公司将被自动纳入同等出口管制范围；同时，若非美企业使用美国技术或软件比例超过50%，向中国出口相关产品时需申请出口许可，该规则旨在通过扩大制裁范围来压制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根据这一规则，列入实体清单的中国公司将从1000多家增至3000多家。
很快9月30日，荷兰政府在美方要求下，以所谓“国家安全”为由，对中国企业
闻泰科技
旗下安世半导体（闻泰控股超50%）实施全球运营冻结，暂停中方管理权并强制托管股权，引发严重供应链危机和中方强烈抗议。中方立即停止半导体材料向安世出口，安世中国子公司不受母公司管辖，受安世母公司闻泰科技管辖。
10月9日，中国商务部公布对境外相关稀土物项实施最严格的出口管制的决定，凡向第三国出口含量超过0.1%的中国稀土和精炼产品，均需经过中国政府批准。瞬间，美国汽车、半导体、能源等一系列产业陷入绝境。
随后，10月14日起，美国正式对中国相关船舶加征港口服务费，中方当天同步实施对等反制措施。据专业航运分析公司克拉克森估计，大约有3120艘美船或美占股25%以上公司船舶受到影响。
（3）吉隆坡会谈后，双方暂时“休战”
值得注意的是，在新一轮紧张的局面下，中美双方经贸团队迅速展开了第五轮会谈。10月25至26日，吉隆坡磋商取得了很大成功，迅速扭转了紧张局面，取得多项具体成果，简列如下：
第一，美方芬太尼关税20%取消10%。第二，美方24%对等关税延期一年。第三，美方穿透规则延期一年。第四，中方稀土出口新管制延期一年。第五，船舶港口费美方与中方均延期一年。第六，扩大贸易（大豆）、处理好企业个案（
英伟达
）、Tik Tok等。这些成果归纳起来，除了美方取消10%芬太尼关税外，其余争议问题实现了暂时搁置。
从目前态势来看，大致是中美双方处于相互尊重下的某种“休战”状态，但是许多深层次问题并未解决。特朗普政府出台政策措施往往带有很大的突发性和随意性，给未来双边经贸关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对此我们必须做好各种准备。
贸易战背后：
中美双边贸易下降，单边关税反噬美国
将近一年的中美经贸关系动荡起伏，给双边贸易带来了直接影响。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前10个月，中美双边贸易额4708.58亿美元，同比下降16.6%。其中对美出口3521.39亿美元，下降17.8%；净减756.37亿美元，对我国同期对全球出口增速拖累2.6个百分点。从美进口1187.19亿美元，同比下降12.6%。逐月来看，对美下降最猛的是5月份，降幅33%，此后随着双边经贸会谈和关税部分取消或冻结，有所回升，但单月同比降幅仍在25%左右。
表1：中国对美出口逐月比较（亿美元）
资料来源：中国海关统计，www.customs.gov.cn,及据此计算
两国元首釜山会晤和吉隆坡磋商的积极作用，大致将在12月份对美出口有所体现。但双边贸易大幅回升可能性不大。估计11、12月月均对美出口在350-400亿美元，全年大致4250亿美元，比上年大约减少1000亿美元，降幅接近20%，将是中美建交47年来最大幅度的下降。
美国对华出口也基本同步大幅下降。2025年前10个月同比下降12.6%，比历史最高水平2022年同期下降18.3%。2025年截至10月底，中国没有进口美国大豆（2024年进口2200万吨），美国豆农面临严重困难。
美国单边关税也对美国经济带来直接影响。消费物价同比重新突破3%，失业率升至4.3%，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多年低点，国内经济指数创历史新低。
表2：美国物价、失业和消费者信心指数
资料来源：美国劳工统计局，密歇根大学消费信心指数
美国国会参众两院联合经济委员会报告预计，单边关税将使2025-2029年美国制造业投资每年减少13%，五年累计减少4900亿美元。
中美双边贸易下滑的同时，中美两国出口市场和供应链转移，即中美两国都在减少对方在全球贸易中的比重。2025年以来，美国在中国全球出口市场比重比去年同期下降3.2个百分点，从去年的七分之一降至九分之一。同期欧盟比重略升，东盟、RCEP、一带一路共建国家比重则明显上升，拿走了美国失去的份额。
表3：2025年前10个月中国出口市场的转移（金额亿美元）
资料来源：海关总署，www.customs.gov.cn,并据此计算
美方进口统计则显示，来自中国的进口大幅下降，从欧洲及亚太其他国家和地区进口则大幅增长。美国从传统最大进口来源加拿大和墨西哥进口几乎无增长，从欧洲和亚洲进口大幅增长。但来自欧洲的增长基本源于瑞士（净增566.68亿美元），来自欧盟的增长则基本来自爱尔兰（净增358.52亿美元），来自德国的进口仅微增。
突出变化是环太地区，美国来自中国的进口大幅减少，而除中国外，其他地区对美出口合计猛增1315.74亿美元，占据了美国全部进口增量的七成以上。这体现出，美国单边关税实施前的最大态势，是从除中国外的环太地区突击进口。从美国进口来源地比重来看，2024年前8个月中国占比尚有13%，2025年前8个月降至一成以下，只有9.4%。
表4：前8个月美国货物进口统计（亿美元）
资料来源：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www.bea.gov，并据此计算。
美国对华经贸政策的本质和根源
从特朗普上一任期中发起的系列高科技封禁限制，到今年发起对华高额单边关税，这不是特朗普个人偶然的冲动，而是美国长期遏制中国和平崛起的基本战略的体现，又是特朗普政府以美国第一对抗多边贸易体制，企图重塑世界贸易秩序的基本方针的一部分，还是共和党力图巩固基本票仓的国内政治生态的延续。概括而言，美国对华贸易政策验证了其政治和经济战略本质，其根源体现了美国身份政治与文化焦虑和国际竞争力的衰落。
从政治本质来看，美国政府发起的贸易战是对华冷战、阵营对抗政治战略的工具。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对华贸易战、科技战的整个叙事方式、具体路径和政策措施，都是其对华整体战略方针的贯彻。美国在政治上和战略上认定中国是“唯一既有意图又有能力重塑国际秩序的竞争者，对美国构成最严重的地缘政治挑战”。它的贸易政策和手段，都是政治工具，企图扼杀中国的出口市场，进而扼杀中国实力增长的源头——先进科技和高端产业。
中国在半导体芯片、量子通信、人工智能、大数据、稀土精炼、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等领域令人惊讶地迅速发展甚至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引起了华盛顿的极大不安，甚或恐慌。美国对华经贸政策的核心，从拜登时期《芯片与科学法》、《通胀缩减法》、芯片四方联盟（CHIP4），到特朗普第二任期不断出台提升对华高科技出口管制规定等法律、政策和措施，都超出了关税和贸易限制，企图强行将中国封锁、脱钩于世界前沿技术之外。
从经济本质来看，中国是特朗普政府以美国第一、单边关税重塑世界贸易规则的最大目标。特朗普政府所有的单边关税和对华打压，都是这一全球政策的一部分，都是直接与全球化对抗，与WTO为中心的多边贸易规则对抗。美国不允许中国挑战美国世界经济霸主地位、夺走美国的既有市场。更恐惧中国对美国的竞争优势。
从美国国内的政治根源来看，其贸易政策是其身份政治与文化焦虑的外延。美国社会人口结构变化引发部分白人群体的焦虑，移民增加和多元文化主义冲击传统价值观。特朗普通过“让美国再次伟大”口号，迎合保守派对民族主义和传统价值观的诉求。政治极化与民粹主义崛起，美国两党对立加剧，民众对政治精英信任度下降。特朗普以“反建制”形象崛起，攻击传统精英和媒体，提出简单化解决方案（如“建墙”、“加征关税”），迎合部分民众对复杂问题的不满。在这样的情况下，特朗普把中国作为最大目标和“替罪羊”，是其政治目标合乎逻辑的结果。
再从美国国内经济根源来看，美国制造业在70年代中期达到顶峰后，开始走下坡路，工业生产停滞不前。2025年8月制造业生产指数与2017相同，甚至低于2012年。贸易逆差突破万亿美元。美国国内经济财富分配不均，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收入增长停滞，而精英阶层获益。特朗普利用“美国优先”口号，将贸易保护主义和产业回流作为解决经济不平等的方案，承诺恢复制造业岗位。但是，按照无条件最惠国待遇的世贸规则和多边主义机制，美国无法在竞争中赢得中国，也无法在既有的规则下实现其经济目标，因此一定要另搞一套。
虽然美国将中国定位为最大战略竞争对手，其对华政策具有对抗性的鲜明特征，但是又要看到中美存在共存与合作性特征，美国需要与中国合作，从而实现全球治理和经济互补。一方面，中美两国在货物贸易、服务贸易和对外投资领域已经深度融合绑定，基于全球产业分工客观规律的供应链互补，中美经济的合作互补也具有本质性和长期性。另一方面，当前的中国已经发展到了美国无法扼杀、阻滞的程度，中国的制造业规模、供应链和贸易伙伴远超美国，中国在AI技术前沿的快速发展同样是美国无法阻止的。
因此，美国仍然需要与中国合作，中美不会脱钩，这也具有本质性和长期性。
对策思考：在斗争中维护合作
基于对美国对华贸易政策本质、根源以及对抗与合作共存二重性的思考，再展望2026年和更远的未来，我们应当同样以两重性方针对待美国，即一方面坚决斗争、善于斗争；另一方面争取合作，善于合作，两手对两手，两手都要硬。
首先，要充分认识到维护中美关系、经贸关系稳定的重要性。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到二〇三五年实现我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国防实力、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大幅跃升，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人民生活更加幸福美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大家普遍认为，应当按2020年提出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时的标准，将人均GDP超过发达国家门槛（2万美元以上）、实现2035年人均GDP比2020年翻一番（2020年不变价）作为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的衡量标准。2024年我国人均GDP为13445美元，这意味着实现2035年目标仍是一个艰巨的任务，需要大幅度提高人均劳动生产率，即大规模发展和应用新质生产力。无疑，这需要一个稳定、合作的中美经贸关系。
其次，世界需要稳定的中美关系。中美两国如何相处，决定人类的前途和命运。为此，我们需要有一个清晰的全球战略和对美战略。一方面坚定不移地反对美国政府一切反华政策；另一方面，坚定不移维护和发展中美经贸合作。我们要打开国门国策不动摇，坚持改革开放国策不动摇，充分吸收全人类一切优秀的知识、技术和文明成果；还要旗帜鲜明地反对阵营分割，反对单边主义、霸权主义。坚定维护联合国宪章为中心的多边主义，世贸组织为中心的多边贸易体制。
因此，对美斗争并不是为了脱钩，相反，要通过斗争维护中美关系稳定，维护中美经贸合作。我认为需要争取在2026年双边贸易额有所回升，中国对美出口恢复到月均400亿美元以上，从美进口恢复到月均140亿美元，相互投资触底回升。具体来讲，稳定和推动中美经贸关系可以从以下四条战线着手：
第一条战线是两国国家间关系：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相互成就、共同繁荣。两国经贸团队保持完善的对话、磋商机制，确保中美关系大局不会破裂，并且尽量拉长合作清单。需要清醒地认识到，华盛顿随时可能出台新关税、新打压，甚至取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立法重新加速，为此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第二条战线是两国地方政府间关系：要大力促进，全方位合作越多越好。
第三条战线是两国商会、行业协会、企业间关系：应下最大力量修复、提升商会、协会的关系水平，这也是未来最大的希望所在。
第四条战线是两国人文间交流合作：包括智库、留学生、教育、文化、旅游、医疗交流等。
此外，我国还应大力发展世界非美经贸关系和市场，这既是维护我国贸易出口稳定的措施，又是减少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对美斗争的手段之一。
美国进口只占2024年世界货物贸易总量13.9%，也就是说剩余的86.1%是美国无法控制的。美国大规模单边关税、单边霸凌，正在催生世界非美贸易和非美贸易规则体系，包括中国与东盟、阿盟、欧盟与CPTPP、加拿大、南共体等一体化合作，巴西与印度贸易提升，及上合组织内部贸易合作加强。
我们需要赢在高度：中美关系包括经贸关系将长期处于既对立，又合作的双重态势。需要高瞻远瞩，善于斗争，善于合作，维护中美经贸稳定和发展；又赢在细节：正确做好每一件事，积跬步以致千里。让我们都做中美经贸关系促进派，赢在高度，赢在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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